感受——道德体验的基础

南京师范大学道德教育研究所特聘兼职研究员 梅仲荪

案例：
　　之一：我曾访问过幼儿教育界全国劳动模范、特级教师、上海市长宁区实验幼儿园园长赵赫。她谈到自己成长过程时，深情地讲到：她从教40多年，体验最深的一点是：“要做孩子可亲可敬的老师，先要做孩子们的知心朋友。”她说这体会来自她小时候的亲身感受。她回忆说，在她上幼儿园时，有一次偶然不注意尿了裤子，在极为不安与尴尬之际，小伙伴们又因不懂事而笑话她，令她非常难堪。就在这无地自容之时，一位带班老师走了过来，她见到小赵赫如此不安的表情，什么话也没有说，双眼饱含着理解、体贴和温柔，用大毛中紧紧地包住她，带她到卫生间接上了干净的裤子。此时此刻，小赵赫从老师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中强烈地感受到老师的关怀、体贴和温暖，老师爱心的暖流传遍了她的全身。从那时起，她就抱定主意，长大后一定要像这位老师那样去关心别人。40多年后的今天，赵赫老师谈到此事时，还是那样深情地说：“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我自己长大当老师以后，我深深地感到，幼儿年龄虽小，可是也有强烈的自尊心，他们需要关怀和抚爱，作为一名幼儿园老师一定要体贴入微地爱他们……因此，在多年的实际工作中，我努力按照这一目标去做，并且引导青年教师也向这方面多努力。”
　　之二：几年前，我在参加一所学校的校庆活动时，遇到一位名校长，他是回校来参加校庆的。在大会上他向母校师生及到会的校友深情地表达了对母校的感激之情。他叙述了一段刻骨铭心、终生不忘的往事。他说：在小学四年级时，由于奔跑不慎而在操场上跌了一跤，当时跌得十分厉害，造成右手骨折。者师与同学见到之后，马上送他到医院治疗，上了石膏和绷带。为了不影响学习，他坚特每天上学。平时听课似乎影响不大，那晓得在一次期末考数学时，给他带来了诸多不便。在进行笔算时，每写一个数字都会带来骨裂般的疼痛，几乎到了无法进行的地步。当时的数学监考老师及时地注意到他的表情和难处，马上走到他的身旁，用十分亲切的语言，理解、尊重的表情和体贴、关怀的动作带他到讲台前，请他口述答数，由老师来代笔书写下其考试答案。此时此刻，这位老师破例破格的举动和超乎寻常的关怀，使他感到无比的温馨和温暖，并给予他一种激励的力量，一定要考好它，最终的数学成绩是98分。他说：“这成绩不仅包合有老师的智慧、知识和传授，而义也包含着老师的爱心传递和高尚人格魅力的感染。”此景此情，从此永留于他的心间，铭记于他的大脑之中，为他的一生结下了敬业、爱生、尊师的特殊情结。从那时起，他就立下志愿，长大之后，一定要做这样的者师，去关心他人，热爱学生，献身教育。

分析：
　　最近团中央提出，把体验教育作为少先队适应新形势，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少年儿童思想道德教育的基本途径，而目还发出了有关文件。我认为重视体验教育对于进一步提高中小学德育的针对性和实效性具有普遍性的意义。问题是体验教育从何处着手?根据我多年来从事情感教育研究的结果，体验要以感受为基础，体验教育要从提高少年儿童的感受能力着手分析。上述两个实例是我所接触的真实故事，它使我想到很多，概括起来有以下三点：
　　第一，以往的教育在说教主义和行为主义的影响下，强调道德观念的灌输和道德行为的训练，而忽视了道德情感的培养。事实上，德育的本质在于给人以心灵上的影响，使人获得精神生命的支柱，以及人与人相处中的将心比心，以仁待人。18世纪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体系的建立者亚当·斯密在他的名著《道德情操论》中，一再强调道德的实质是同情心，要求我们去感受他人正在忍受的病苦。我国古代教育家孔子倡导“仁者爱人”“推己及人”“与人为善”，即要求我们将爱人作为起点，去建构人类共处的道德大厦。上述两则事例中，两位老师在不同场合对两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学生在同样处于为难之肘，给予及时真诚的关爱。这种关爱，没有说教和议论而是在默默无闻之中进行的。这是教师的爱心所给予学生的道德影响，如同久旱的禾苗获得夏雨的滋润。正如俄国教育家乌申斯复所说的那样：“教师的情感和人格魅力，对学生心灵上的影响是任何教科书、任何道德箴言、任何惩罚和奖励制度都不能代替的一种教育力量。这在教师的信念和个性品质教育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由此可见，教师的爱具有其他一切道德教育手段不可代替的特殊功能。
　　第二，教师的爱要转化为学生的道德体验，其中有一个先决条件是要以真情实感为基础。有人将道德感受称为道德情感的一切道德品质形成的基石。道德情感，作为主体在社会生活中，对自身精神需求和人生价倡体现视为一种心理过程，它是在道德感受、道德体验、道德评析、道德移情和道德行为选择中进行的。其中道德感受处于最为基础的阶段。道德发展心理学认为，没有道德感受，就没有道德体验，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道德制约和道德移情。当代情感哲学还认为：感受是构成情感过程的本质和核心。因此，我们要在曰常的师生交往中，重视儿童自我感受能力的培养。社会上流行着一种说法：“爱心给子女愈多，而孝心却愈来愈少”；“孩子的个子愈长愈高，而胆子愈来愈小”。我想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父母的爱常常表现为对子女的一种强制性的管教，以父母的意志为中心，限制子女的独立性、自主性和创造性的发展。这种情感需求的出发点，不是以孩子发展需要为前提，而是以满足成人自我需要为出发点。这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占有爱，它表现为不断地要求被爱者事事处处按照家长的期望目标去行事，不准超越雷池一步。最明显的是当孩子考试成绩不理想时，有的家长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脸上无光，因此常常过多地责怪孩子。这种消极的责备，不仅不利于孩子的成长，而且会引起孩子的反感和反抗，伤官孩子的自尊心，造成逆反心理，孩子的抵触与反抗情绪会与日俱增。类似情况，在师生交往中也时有发生。有人发现目前在师生交往事存在一种高控制、高约束、高服从、高依赖的非对称的互动模式，这是占有性爱的一种表现，带有功利性的病恋因素，是影响教育爱功能发挥的“癌”细胞。
　　以上两个实例所反映的教师爱是一种主动给予的爱，它是存在于教师内心的真诚的爱，是教师对相国。对儿童、对教育事业热爱的体现他们一切从学生需要出发，想他所想，爱他所爱，不带有任何占有、制约和功利因素，因此，是一种纯真的爱，温馨的情。学生在这种开放的、利他的情感中去感受教师爱，于是，这种教育爱给予学生的感受也就特别自然、偷懒口亲切。为此，它更容易产生感受上的强烈度、有力度和深刻度。
　　第三，道德感受能力要从小培养。生态学家劳伦茨的研究表明，有机体在生命运行过程中，存在着关键期。在这时刻，个体接受外来作用和经验影响的感受性和敏感性最为强烈、也最有教育成效，所以人们又把它称为敏感期和最佳期。有研究还表明，儿童期正处于感受父母爱和老师爱的敏感期和进行情感体验教育的最佳期。这时期他们对父母和老师的关爱有特殊的敏感性，儿童常常用其特有的目光去注视父母和老师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入学儿童对老师的抚爱特别关注，其感受性常常会超过对父母爱的感受。为此，教师要珍惜和把握这一个培养爱的感受能力的最佳时机，要给予儿童以更多的关爱、理解和尊重，要把孩引门的冷暖疾苦放在心上，将关注儿童的需要看作为教育的第一要素，要时时刻刻、事事处处去关注儿童成长中所遇到的种种困难和各种特殊需求，包括自理生活能力较弱而带来的病痛及不便。
　　过去，我们在教育手段上，更多地重视教师的语言功能，而忽视了教师的视觉和表情的教育功能的发挥。罗森培尔的实验证明，教师的目光、微笑和期望会给学生以希望、动力和信念。他还认为，年级越低，期望效应越大。皮格马和弱效应就由此而生。
　　上述实例再—次证明，教师的眼睛是学生精神生命成长的太阳，教师的关爱是学生成人和成材的动力；由于教师的敬业和爱生，使他们的目光特别敏锐，使他们的观察特别细致，而且反应和体察也特别到位，及时发现学生需求之后，马上给予有效的解围和帮困，学生感激终生。在他们的情感记忆中，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迹，使他们深切体验到：教师在时刻关注着他们的成长和需求，这种体验来自他们需求的及时满足和亲自经历的感受。这种感受还会随着岁月的发展、生活感受的丰富和体验的升华，成为一种道德信仰和对理想的追求。
　　由此可见，儿童的心田，是一块奇异的土壤。今天您播下道德感受的种子，明天就会有道德体验的收获；今天您播下道德体验的种子，明天会获得道德情感的收获；今天您播下道德情感的种子，明天会获得道德人格的收获；今天您播下道德人格的种子，明天会获得人生命运的收获。儿童的命运，民族的希望，祖国的未来，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教育者的手中，让我们把握儿童感受能力培养的最佳时期，创造关爱儿童的最佳教育环境，让他们身心得到最佳的发展。

原载：《思想·理论·教育》2001年第12期